经济日报记者 孙潜彤
当前电商物流蓬勃发展，但快递进村仍面临取件不便、配送成本偏高等共性难题。辽宁省盘锦市探索“公交+”模式，公交网叠加邮政网，运力资源共享，摊薄了快递进村成本。同时，借助公交货运，“快递进村”与“揽货出村”能够同步进行，工业品下乡不再绕远路，农产品进城也搭上了直通车。“公交+”如何破解快递进村之困？实际操作中还存在哪些堵点？
快递进村难是全国性普遍现象，特别是在不包邮或不进村的偏远山区，村民翻越重重大山到县乡取件更是难上加难。如何打通工业品下乡“最后一公里”和农产品出村“最初一公里”，关系着亿万农民的获得感、幸福感。近年来，中央一号文件持续推动部署“快递进村”这件民生实事。
进村“最后一公里”为啥成最远一公里？快递进村这辆小车，究竟被什么拖住了车轮？怎样才能顺畅奔跑？记者选取了一个城镇化率较高、村村通基础好的样本——辽宁省盘锦市，对快递进村难点进行深入调查。
快递进村卡在哪
“快递到了乡镇，基本就走不下去了。”在盘锦市盘山县一个距离主城区20公里的乡镇上，一家快递中转站的快递员刘强说，“送一单赔一单，谁愿意跑？”
跑了8公里来镇上取件的张家村村民黄文海抱怨：平常买个小物件都不够来回折腾的路费。
快递进村难，难在成本高。件少、面广、路远、人工贵——像是压在乡镇快递网点之上的“四座大山”。由于农村居住分散，一个快递员在城里一天能送几百票，在村里只能送几十票，效率落差很大。
一件快递的进村成本是多少？该乡镇快递中转站负责人细算如下：镇上每天进港件约1800票，按照总部的派费政策，快递派费给到乡镇网点约为每票0.85元，还要减掉包装费、班车费、环保袋使用费等十几项费用，实际到手每票0.5元至0.6元。再刨去运输成本、房租水电以及人员工资，每票利润仅剩0.3元，这里还要扣除0.05元短信通知费。如果快递送进村，每票还要给付村级驿站服务费0.3元至0.4元，不算进村的油费、人工费以及各项罚款，每票已亏损约0.2元。
由于基层网点快件派费没有覆盖成本，一些乡镇网点被迫“中断跑送”——短信通知村民自取。中通快递盘锦公司行政经理王国良说，民营快递公司自负盈亏，基层网点更是承担不起派费亏损，不能硬性要求亏本也得快递进村。
农村基层快递派费为何这么低？“快递服务存在同质化现象，没有价格优势就会失去客户。”盘锦市邮政管理局副局长夏德鹏说。电商行业的“内卷”压力不断传导至快递行业，作为竞标方，快递公司往往缺少定价话语权。夏德鹏建议，应把价格选择权交给消费者，实行优质优价，推动快递价格与商品价格分离。
盘锦市邮政管理局行业管理科科长贾柱保认为，单票派费持续走低，快递员在成本压力下确实很难做到每单都按址投递。随着快递企业总部成本核算越来越精细，处于末端的区县加盟商和乡镇快递网点精细经营能力不足，跟不上总部对派件成本控制的精细管理，在日益上涨的房租、车辆、人工等刚性成本之外，还要承担复杂的考核、奖惩机制所带来的费用及服务质量不达标、客户投诉带来的罚款，压力巨大。宏观层面的“内卷式”竞争，直接导致了微观层面的动力不足。“市场之手”因基层末梢难以产生利润而存在局部失灵，不少基层网点出现亏损经营难以为继，跑路、甩件时有发生，有“断链”之忧。
能不能从源头缓解基层快递派费成本压力？记者了解到，南方一些发件大省曾尝试过快递业“反内卷”，但由于业务量外流、上游电商客户反对等原因，“稳价”成果没能持续巩固。去年，在国家邮政局统一部署下，辽宁省积极采取措施响应快递业“反内卷”号召。然而，由于各省政策执行进度、标准不一致，辽宁快递业务量在2025年第四季度出现明显下滑，增速由前三季度高于全国水平3.91个百分点，下滑到四季度低于全国水平0.74个百分点，很多快递业务被价格更低的周边省份“虹吸”。“我们内部统计显示，公司在省内快递业务量下滑了10%左右。”王国良呼吁，快递业“反内卷”不能只靠局部行动，全国协同才有效果。
夏德鹏认为，快递价格战没有赢家，他建议，一是阻断快递企业上级总部以罚代管、压榨末端的压力传导，通过穿透式监管使总部公司让利基层；二是将偏远农村快递网络纳入公共服务基础设施，通过财政补贴、客货邮融合等方式，降低基层物流网络投递成本；三是农村快递市场应与农村电商协同发展，各地应拿出有效政策支持农村小微电商发展，促进农村快递进一步压缩成本，带动农产品上行，活跃农村经济，促进农民增收。
《快递暂行条例》第二十六条规定：“经营快递业务的企业应当将快件投递到约定的收件地址。”但部分民营快递官网在服务支持一栏，公示中仍有相当比例的行政村不能提供服务。快递进村是否无解？尽管挑战重重，但来自基层的实践探索从未止步。
公交牵起供需线
一边是农民网购商品难以便捷送达，取件难、取件贵；一边是乡村优质农产品无法高效进城，销路受阻。巨大的需求渴盼贯通乡村振兴的物流通道。
贯通快递进村的物流之桥需靠共享共建共促。盘锦市创新推出“公交+”，尝试解开难题的“扣子”。通过“借网补网”——公交网叠加邮政网，运力资源共享，摊薄快递进村成本。
“有邮政托底，快递进村并非无解。”盘锦市邮政分公司副总经理孙志国说，作为国有企业，邮政物流配送体系有着遍布城乡的网点布局，可有效填补服务空白。比如“邮快合作”接手民营快递配送到乡镇的邮件，通过与公交集团合作，以“交邮联运”模式推动农村客运车辆搭载邮件快件运输，实现“客运班线+邮政快递”资源共享，降低农村末端配送成本，疏通农村寄递服务的“主动脉”和“毛细血管”。
“交邮联运”模式什么样？先看改装之后的“快递公交”：公交车前半部分正常载客，后小半部分封闭改造为配备冷链运输柜和货架的简易快递货运仓。实现了人货同乘又各自拥有独立空间。
记者一早来到盘锦市大洼区新兴镇村村通中转站，配送到新兴镇的邮件要在这里进行二次按村分拣。只见盘锦客运公交集团司机邢小龙将邮件码放整齐，手脚麻利地装车。随后，记者跟车进村送件。
对邢小龙而言，每天进村取送两次快递是新增业务，这让他的收入增长近1倍。他说：“以前公交下乡经常空跑、亏损，现在捎上快递，既增加了公交收入，又降低了快递下乡成本。村民高兴咱也高兴。”
新兴镇王家村的村民正在等着自己下单的快递。自从有了“快递公交”，王家村村民齐艳辉特意下载多个购物APP。公交车将快件送到了村村通驿站，齐艳辉扫码取了8箱鲜花苗。开春了，齐艳辉要把家里院子打扮打扮。“快递送到家门口真是太方便了，我都快成‘购物狂’了。”齐艳辉说，村民的网购需求，其实和城里人并无二致，快递进村，等于补上了城乡消费服务的差距。
“村里收发快递多了，连带着超市生意都好了起来。”经营超市的王家村村民周颖，也同时打理着村里的快递驿站。每件快递收取服务费0.4元，钱虽不多，但进超市顺手买东西的村民却越来越多，在不增加人手的情况下，每月能多挣2000元左右。
为打通快递进出村的“最后一公里”，盘锦公交建设了2个县区智能分拣中心、12个镇级中转站、94个主城区驿站和191个农村驿站，创建了“小黄鱼儿驿站”品牌，行政村公交物流网络覆盖率达100%。公交司机兼职快递员，公交车兼职物流车，盘锦公交目标明确：让原有的村村通公交网络实现更多搭载。这同今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倡的方向不谋而合——“支持农村寄递物流设施共建共享，推动农村客货邮融合发展，推行共同配送，深化快递进村。”
快递公交跑起来了，力推此项创新的盘锦客运公交集团董事长李厚林依然有苦恼。在他看来，设施共建，运力共享，本是提高效率、缩减成本、一举多赢的好事，但实际操作中仍困难重重。主要还是成本问题，各家民营快递公司虽与公交集团签订了委托派送快递进村的协议，但每票派送费只让渡给付0.5元左右，还时常拖欠，这让“公交+快递”的创新尝试难以产生利润，进而无法形成可持续的良性循环。李厚林感叹，推进快递进村还需各方具备共赢思维，上游企业要给下游企业留出合理利润空间。
为了让这项便民创新之举“活下去”，盘锦决定再度拓展“公交+”——以公交货运入村带动农产品进城。
抱着一箱自家大棚种的碱地柿子，王家村村民李健边往公交车上搬边点赞，公交集团帮农民拓宽绿色农产品销路，卖价高还省心，有“辽品汇”线上包销，村里特产不愁卖，“公交车为村里特产带货实在太给力了！”
孙志国认为，真正给物流企业带来利润的不是快递进村，而是“揽货出村”，相较而言，揽件利润高于投递。而盘锦“公交+带货”的核心逻辑在于：用农产品“出村”的利润反哺快递“进村”的成本。不仅让快递公交可持续，更激活了乡村特色产业。
一肩挑起工业品下乡，一肩挑起农产品进城。盘锦“公交+”尽最大努力行走在公益和利益的“平衡木”上。李厚林认为，快递进村不仅是一笔经济账，更是一笔民生账和战略账。“虽然艰难，依然会坚持。”
公交还能“+”什么
记者跟车来到了进村“带货”的终点站“辽品汇”，这是一家开在客运站一楼的“辽宁好物线下店”。邢小龙把王家村捎带的村货——一箱箱碱地柿子搬到了“辽品汇”店内卖场。
举目一望，店内名品汇集，除了有获选地理标志产品的盘锦河蟹、大米、碱地柿子外，还有稻米油、水飞蓟籽油等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，以及农民手艺人制作的精美文创产品。
“辽品汇”平台也是盘锦客运公交集团“公交+”的创新之一，旨在推动当地农村特产销往全国。平台负责人侯帅介绍，公交车收货点直接设在田间地头，比如当地特产河蟹，当天就能装箱通过冷链专线发往省内外。
从分散小农户收来的特色农产品，品质差异明显、标准化程度低，如何保证质量？
为避免“辽品汇”变成“杂牌汇”，盘锦舒马农业供应链经理刘妍介绍，公交进村“带货”设立了两条标准：一是统一源头把控质量，二是统一采用“辽品汇”品牌。与农户签订协议时，就突出食品安全条件；种植期间，供应链派出采购经理现场把关，并将采样送给第三方权威检测机构进行质检，按质检结果对一家一户的土特产进行分级，“对碱地柿子分级之后，每斤售价从10元到20元不等”。
“我们已和19个乡镇的农户签订助农协议，去年地方特色农产品借助‘辽品汇’平台，销量同比增长超25%。”侯帅说，现在加入平台的特产品类有50多种。
人少，面广，路远，常空驶。单一载客，农村公交运营其实也存在和快递进村同样成本高的问题。为了让承担公益客运使命的公交车走出亏损、“长出”利润，盘锦客运公交集团可谓使出了浑身解数。李厚林说，创新首先要保障可持续发展，除了做大做强公交拉动“农产品上行”，集团还依托“公交+多元业态”实现“自我造血”。
“网约公交车”就是该集团推出的新鲜事。记者在盘山县古城子镇体验了一回足不出户的网约公交车。坐在村民家里，拨打公交车的预约电话，盘锦客运公交集团司机孙师傅很快就将公交车开到家门口。起步价也很便宜——15公里以内5元，村民去邻村吃大席、到城里就医等都非常方便。“咱们农民有派头不？出行打的可是又宽又大的公交车！”有村民兴奋地配图发朋友圈。
让空驶、闲置的运力转起来，盘锦“公交+”的触角延伸到增值服务的多个领域，譬如“公交+文旅”“公交+租车”“公交+就医”“公交+婚礼”等。“只要社会有需求，公交服务就响应。”网约公交业务负责人陈强说。
曾深陷亏损和债务泥潭的盘锦客运公交集团，实行“公交+”创新以来，国有资产增值6.2倍。2025年集团实现总营收4.52亿元，比2020年增长近3倍。企业由最初的减员增效发展到扩员增效，新招募驾驶员510人，驾驶员年均工资增长30%以上。
快递进村难，特产进城难，经由公交牵起供需线，“两难变两利”。“担子很重，也要挑起来。哪怕蹚条路、打个样也有意义。”李厚林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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